叶建亮:民营经济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机理与路径

2026-02-04 来源:浙江大学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研究中心 访问次数:10

引导民营经济组织加强创新,催生新产业、新模式、新动能,既是民营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的迫切需要,又是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、全面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要求。中心常务副主任叶建亮教授2月4日在《人民论坛》撰文,解读民营经济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机理与路径。

【摘要】在新质生产力发展进程中,民营企业凭借敏锐的市场感知能力,日益走在创新前沿,成为创新发展的探索者与践行者。引导民营经济组织加强创新,催生新产业、新模式、新动能,既是民营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的迫切需要,又是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、全面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要求。进一步发挥民营经济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中的作用,需从壮大耐心资本、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、畅通人才流通机制、深化产学研协同、集聚全球创新资源等方面入手,为民营经济发展和创新构建良好环境。

【关键词】民营经济 新质生产力  科技创新 高质量发展

【中图分类号】F12 【文献标识码】A

新质生产力是创新起主导作用,摆脱传统经济增长方式、生产力发展路径,具有高科技、高效能、高质量特征,符合新发展理念的先进生产力质态。新质生产力代表先进生产力的演进方向,是全面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驱动力。民营经济作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力量,在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中肩负重要使命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》指出:“国家鼓励、支持民营经济组织在推动科技创新、培育新质生产力、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中积极发挥作用。”①更好地引导民营经济组织加强创新,催生新产业、新模式、新动能,既是民营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的迫切需要,又是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、全面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要求。

民营经济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内在机理

新质生产力作为生产力的先进质态,是传统生产力发展到特定阶段后的跃升产物——这种跃升以社会共同活动方式变革为前提,同时又会进一步推动社会共同活动方式迭代。民营经济凭借创新能力强、市场反应快、机制灵活等优势,成为推动生产力向新质跃升的强劲动力。

民营经济众多的经营主体是新质生产力孕育的“重要场域”。在现代经济体系中,经营主体是生产力的关键承载者,生产力水平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经营主体的竞争力。生产力进步必然伴随经营主体数量增长、生产经营效率提升,以及产品服务的多样化与便利化。据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数据,截至2025年5月底,全国民营经济组织达1.85亿户,占全部经营主体总量的96.76%。②如此庞大的经营主体规模,是我国社会生产力持续发展的直接体现,更为新技术、新模式的研发、试验与应用提供了多样化场景和广阔市场空间。一方面,创新具有强大的规模经济要求,庞大体量可有效摊薄高额创新成本;另一方面,大体量的市场规模能提升创新盈利预期,激励更多主体与资源投身创新,为新质生产力萌发、孕育与成长提供土壤。例如,深圳能在短期内建成“热带雨林”式汽车综合产业生态圈,引领新能源汽车创新,不仅依托大体量的需求市场支撑,而且依赖于产业链各个节点上民营企业的大量参与、高度协同。

民营企业作为科技创新重要主体是新质生产力形成的“生力军”。科技创新是新质生产力的关键,近年来民营企业在科技创新中的主体地位持续凸显。根据全国工商联《2025研发投入前1000家民营企业创新状况报告》,2024年全国研发投入前1000家民营企业的研发费用总额达1.43万亿元,平均研发强度为3.59%,高于全国平均水平。③在创新产出层面,全国约65%的发明专利、70%的技术创新、80%以上的新产品均来自民营企业。科技型民营企业得到蓬勃发展,截至2024年底,民营企业中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达11638家,占全国同类企业比重79.55%;省级专精特新企业105238家,占全国同类企业比重92.81%;高新技术企业384612家,占全国同类企业比重90.87%。此外,2024年民营企业高技术产品进出口占比达48.5%,首次成为我国高技术产品最大进出口主体。④

民营企业灵活机制优势是新质生产力发展的“催化剂”。新质生产力的培育,需匹配激励有效、运行灵活的体制机制,而民营企业在激励机制与运行体制上具备重要优势。其一,民营企业拥有灵活决策机制与敏锐市场感知能力,能快速响应技术迭代节奏与消费需求变化,在人工智能、机器人、新能源、生物医药等前沿领域实现多项突破,成为原创技术、颠覆性技术的重要来源。例如,杭州“六小龙”的出现,就是民营企业利用体制机制优势在前沿领域持续创新的结果。其二,在数字经济、平台经济、跨境电商、直播带货等新兴领域,民营企业扮演重要角色,推动产业运行模式与消费习惯发生深刻变革,为新质生产力提供现实载体。其三,市场化高强度激励手段,有助于吸引高素质劳动者、智能化劳动工具与数字化劳动对象,推动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,提升全要素生产率。其四,民营企业的灵活体制是“产学研用”深度融合的“润滑剂”,能加速科技成果从实验室走向市场,推动新技术、新产品、新服务快速落地与规模化应用。

民营企业家创新精神是新质生产力跃升的“关键驱动”。企业家精神是创新的源泉,而创新是生产力跃升的根本动力。企业家精神的重要内容是“创造性破坏”,体现为对未来发展趋势的超前预判,以及对传统发展范式与路径的革命性突破。正是这种革新冲动与持续尝试,才能推动技术突破、要素重组与模式重构,实现生产力跃升。⑤这一过程充满不确定性,需依托超前意识、创新精神与坚定信念跨越鸿沟。新质生产力要求打破传统要素配置方式,而企业家的“组合式创新”能力能突破要素配置界限,实现跨界整合与重组,推动要素配置效率革命性提升。例如,比亚迪将电池技术、汽车工程与电子制造能力跨界重组,在新能源汽车领域构建“三电系统”集成的新质生产力发展范式;华为围绕鸿蒙操作系统构建跨界生态系统,形成产业整体生态,发展新质生产力。这些例子表明,企业家创新精神,对资源跨界组合、催生新质生产力具有引领支撑作用。

民营经济发展新质生产力存在的问题与挑战

民营经济在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中有着重要作用,同时面临一些问题与挑战,主要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。

部分民营企业战略目标短期化,长期创新动力不足。以创新驱动新质生产力培育与发展需长期战略引领,而一些民营企业在参与科技创新中存在较明显短期化倾向。一方面,民营企业往往存续周期较短,且对宏观环境和政策的把握和判断可能不够全面准确,不少企业缺乏长远发展战略与规划,创新实践中存在“炒概念”“蹭热点”“抢风口”现象。近年来,部分企业强行将业务与数字化、双碳、区块链、人工智能、大模型等热门领域挂钩,以套取短期资本或政策红利,导致区域间重复布局、低水平竞争,削弱了企业持续创新能力。另一方面,资本短期回报倾向较明显,金融机构“投早、投小、投长期”意愿相对不强,部分股权基金存在“摘熟果”现象;政府主导的投资项目容错率相对不高,对长期性、原创性、高风险创新的支撑力度不够足。此外,创新行为功利化特征较明显,存在“重应用、轻基础”的问题,偏向“从1到N”的应用转化,却忽视“从0到1”的基础研究,导致原创性成果相对匮乏;部分企业参与产学研协同创新仅为争取政府项目资金,合作多停留在临时性、项目制层面,缺乏围绕产业共性技术、关键核心技术的长期战略布局。

中小企业创新动力相对较弱,创新生态出现失衡。大中小企业共同参与的创新生态,是新质生产力孕育壮大的重要土壤。大企业资金与资源雄厚、产业关联性强,对长期高风险创新的支撑能力较强,但存在技术路径依赖高、创新决策效率低的问题;中小企业机制灵活、机会成本低,可开展多样化创新探索。两者分工协作,才能形成健康创新生态。当前,我国中小型民营企业创新动力与能力相对不足。在人工智能、大模型等代表新质生产力发展方向的领域,出现“头部企业垄断创新资源”的情况。部分明星民营企业依托深厚积累与资本追捧,对高层次创新人才产生强大虹吸效应,同时占据大部分政策资源;中小企业则面临人才、资金、政策的三重约束,难以参与原创性、颠覆性创新体系。此外,大中小型企业在形成创新协作链条上存在不足,进一步制约持续创新动力。

经济全球化遭遇逆流,对创新形成阻力。经济全球化背景下,重大创新多为国际分工协作的产物,需从研发、试验到产业化应用全方位、多层次参与。受当前全球地缘政治格局影响,少数国家在产业领域设置贸易壁垒、在高科技领域实施技术封锁,导致依托全球分工构建的创新网络遭受较大冲击。尤其是关键技术领域的“卡脖子”问题,要求企业推动创新链与产业链全面重构,大幅抬高了创新难度与成本。企业需加大投入、凝聚力量突破技术瓶颈,同时面临国际化制裁与“脱钩”风险。部分民营企业陷入“全球化布局”与“自主创新”的两难抉择,既制约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进程,又影响新质生产力持续发展壮大。

新型生产关系适配不足,包容性增长面临考验。新质生产力需与新型生产关系相匹配,民营经济在参与创新、促进新质生产力发展的过程中,面临生产关系调整的挑战,关键是如何确保新质生产力成为包容性增长的基石,而非企业实施技术霸权的工具。一方面,民营经济发展新质生产力,需妥善处理与劳动就业、收入分配的关系,数字技术、人工智能、大模型等技术创新在推动生产力跃升的同时,也引发劳动岗位替代、员工工作强度加大、收入分配差距扩大等问题。例如,平台通过算法控制快递骑手,导致生产力提升与劳动者福利改善出现一定背离。另一方面,创新与传统产业的兼容性不足,制约新质生产力扩散,无论是线上线下竞争,还是燃油车与新能源汽车的争议,本质是技术与模式创新对传统产业的“赋能”与“替代”之争。在新质生产力培育过程,企业需谨慎应对这类矛盾。

促进民营经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对策建议

上述问题的存在,既源于发展阶段特性,又与市场体制机制不够完善相关。推动民营经济发展新质生产力,关键在于调整好政府与市场边界的适配性。⑥进一步发挥民营经济在发展新质生产力中的作用,需重点从以下方面发力。

壮大耐心资本,筑牢长期创新支撑。耐心资本是持续创新的重要保障,尤其是推动新质生产力形成与发展的重大创新,更需资本持续投入作为支撑,短期盈利导向的资本难以引导民营企业坚持长期创新目标。壮大耐心资本需从政策引导、金融创新、生态构建等多维度系统推进,构建“长期资金供给—风险共担—价值创造”的良性循环。首先,以政策引导锚定长期价值。通过有效的政策机制锚定长期价值导向,培育市场化运作的耐心资本主体,构建引导资本“投早、投小、投硬科技”的专项政策体系。优化政府引导基金与投资平台的考核机制、容错机制,充分发挥政府引导基金的撬动作用,激活机构投资者的长期投资潜力。其次,以金融创新拓宽供给渠道。大力创新金融工具,拓宽长期资本供给渠道。加大科技金融创新力度,健全政府资金与社会资本联动机制,引导民间资本流向长周期创新领域。扩大民营企业债券发行规模,探索知识产权质押融资、科创票据等金融产品。再次,以生态构建强化协同效应。强化投后赋能与资源整合,加大“创融协作”“产融协作”探索力度。充分发挥金融机构的平台纽带作用,联动创新与产业领域的多层次合作,打通技术转化全链条,构建从研发源头到产业化应用全链条的资金接力机制,为科创企业提供全周期资金支持。

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,提升民营企业创新能力。强化制度供给,打造“企业主导、政府引导、市场驱动”的创新生态,提升民营企业创新能力。首先,对接国家战略布局,将具备条件的民营企业纳入国家重大创新战略体系,引导其对标国家战略,加大在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布局力度。逐步加大国家重大关键科技资源向民营经济配置的力度,提高民营企业在国家重大创新战略实施中的参与度。其次,优化创新政策支持,持续提升创新政策的精准性与灵活性,针对科技型企业研发周期长、风险高的特点,进一步提高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比例,探索“创新券”“财政补贴”等灵活支持模式。构建科技创新专项担保机制,为科技型企业提供精准担保服务。深化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,平等严格执行全国统一的市场准入负面清单,深入开展市场壁垒清理整治行动。再次,强化知识产权保护,优化知识产权保护体系,建立快速维权通道,切实降低企业维权成本。完善知识产权侵权惩罚机制,提升侵权违法成本,为民营企业创新提供稳定预期。

畅通人才流通机制,夯实民营企业创新基础。人才是创新的关键要素,民营经济推动新质生产力发展,离不开强大的人才支撑。需打破传统人才壁垒,畅通人才流通体制机制,推动人才资源更高效合理配置。首先,构建人才集聚平台,加大力度构建民营企业人才集聚平台,提升科创企业人才吸引力。以开发区、产业园为载体,构建区域性校企合作平台,推动民营企业与高校、科研院所围绕前沿科技开展广泛合作,助力产业技术革新与能级提升。其次,破除人才流动障碍,进一步清理阻碍人才流动的各类障碍,深化人事管理、档案保管、社保缴纳等政策制度改革。优化人才评价体系,允许专业人才储备充足、管理规范、具备一定规模的民营企业自主开展人才评价与认定。再次,创新引才用才模式,鼓励民营企业构建柔性引才机制,通过兼职聘用、短期技术咨询、项目合作、联合研发等形式,吸引高校、科研机构专家及外部高层次人才为企业服务。完善知识产权保护法规与创新成果评定标准,明晰人才创新成果权益归属,加快科技成果从理论研究向实际产品的转化进程。

深化产学研协同,打造创新共同体。在新质生产力发展进程中,民营企业凭借敏锐的市场感知能力,日益走在创新前沿,成为创新发展的探索者与践行者。需进一步强化企业科技创新主体地位,通过政策引导、平台支撑、多方联动等举措,构建“需求导向、利益共享、风险共担”的协同机制,推动产学研深度融合与“创新链—产业链”衔接。一方面,组建协同创新载体,以重大项目为纽带,支持民营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,聚焦产业链“卡脖子”技术开展协同攻关。大力支持在民营企业中建设重点实验室、技术创新中心等高能级创新平台,提升企业基础研究与应用转化能力。积极探索创新联合体模式,在资金投入、成果分配等环节赋予企业更多主导权。另一方面,降低中小企业创新成本,鼓励各类创新平台向中小微企业开放仪器设备,通过“创新券”补贴降低企业研发成本。建立产业链协同与跨区域联动机制,以“链长+链主”制为纽带,推动组建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共同体,促进技术、数据、资金等要素流通,形成多模态创新共同体。

坚持开放合作,着力集聚全球创新资源。需在坚持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、更好统筹发展与安全的基础上,走开放创新发展之路。这既是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内在要求,又是民营经济创新发展的重要条件。在当前经济全球化进程受阻、地缘博弈加剧的背景下,以民营企业为主体深化国际合作、推动高水平创新,是应对全球科技竞争、破解“卡脖子”难题、实现创新链与价值链跃升的务实路径。首先,构建跨国创新网络。强化战略对接,在深化多层次国际创新合作框架的基础上,激活主体协同,打造跨边界创新共同体。大力支持企业主导跨国创新合作,鼓励龙头企业“走出去”联合共建跨国研发中心。积极推动中小企业嵌入全球创新网络,通过“跨境创新孵化平台”等载体,助力中小企业对接海外技术、资本与市场,参与跨国产业链协同创新。其次,完善国际化支撑机制。健全国际化技术转移与转化机制,鼓励骨干科技型企业在创新资源密集地区设立海外技术转移节点,对接全球前沿技术成果,并推动其在国内转化落地。进一步规范技术跨境交易规则,明确技术进出口审查标准、定价机制与权益分配模式,防范核心技术流失与技术引进低效的风险。再次,优化国际化营商环境。进一步发挥行业组织与第三方机构的“桥梁作用”,支持行业协会与国际组织对接,参与国际技术标准制定工作。引入专业服务机构,为企业提供技术评估、知识产权布局、法律合规等“一站式”专业服务,切实降低跨国合作成本。


【注: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“民营部门、现代化经济体系建设与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研究”(项目批准号:23JJD790005)阶段性成果】

【注释】

①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营经济促进法》,中国人大网,2025年4月30日。

②《全国实有民营经济组织1.85亿户》,《光明日报》,2025年6月28日。

③《报告显示:2024年我国研发投入前1000家民营企业创新投入稳中有升》,新华网,2025年9月26日。

④《2024年民营企业在我国外贸领域创造“三个首次”》,新华社,2025年2月24日。

⑤高波:《在民营企业发展中弘扬企业家精神》,《国家治理》,2025年第10期。

⑥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课题组:《结构变迁、效率变革与发展新质生产力》,《经济研究》,2024年第4期。


本文原载《人民论坛网》理论2026年2月4日。